春节刷短剧的一点感想

春节宅家，无所事事。晚上把刷公众号和小红书的时间用来干了一件以前会认为很堕落和羞耻的事：刷手机短剧。短剧情节如沸如羹：重生者必复仇，穿越者必开挂，赘婿必三年之期已到，霸总必对灰姑娘壁咚。其叙事之速，胜于电光石火；其套路之陈，过于祖传秘方。然观者如云，播者如雨，竟成燎原之势。据2025年最新统计：短剧市场已经超过电影。有识之士蹙额相告痛心疾首云：“世风日下，一至于此！”

短剧之受众，主打“下沉市场”，观者多操手机而刷屏，倚床头以解颐。彼等未尝入戏剧影院，亦不读先锋小说，然其猎奇之心，与百年前在天桥茶馆听说书人讲话本并无不同。恰如饿极之人，珍馐不可得，则馒头咸菜亦能果腹。

或责其价值观陈腐，动辄“逆袭”“打脸”，教人以幻想自慰。此论固然有理，然亦须思：何以“逆袭”之梦最动人？何以“重生”之设定最流行？大抵现实愈是板结，幻想愈是蓬勃。观剧中主角，或赘婿受辱，或草根被欺，忽得奇遇而扬眉吐气，此非当代职场人、打工者之心声乎？

短剧之兴，乃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文化平权。昔日话语权操于精英之手，工农兵虽为服务对象，其审美趣味却常被代言。今则不然，算法推送给他们的，正是他们真正爱看的。你道这是庸俗，他们却觉这是知心。恰如辣条，营养学家目为垃圾食品，乡镇孩童视若珍馐。你可以不吃，但不能禁止别人大快朵颐。今之短剧，即此电子辣条也。高高在上的大导演大编剧大演员们，与其嘲笑短剧的粗陋，不如躬身入局，拍出更好看的短剧来。

当然，宽容不等于鼓吹。短剧之弊，不在通俗，而在同质；不在幻想，而在单薄。若天下短剧尽皆“霸总”“重生”，则与精神牢笼何异？然此弊非短剧独有，雅文化亦不能免。清诗号称中兴，终成假古董者，正因同质化过甚。当代诗坛，一日产出就超过全唐诗许多。若论平均水平，只怕和短剧也差不多。

夜色已深，拇指滑过，光影流转。有霸总横抱着落难千金，有赘婿终于傲视群伦。谁不知道这都是假的？但也知道，无数真实的人正借着这些假故事，消解着他们真实的疲惫与不堪，也算这不知真幻的世界里黄粱一梦。批评家们高呼“要直面现实”，殊不知这睡前三五分钟的“逆袭”闹剧，可能正是屌丝们与现实和解的唯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