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骂红果短剧,我把它刷到了第九季
- 2026-11-16 19:49:00
我妈今早发了条语音,四十七秒,我到现在没点开。不用点也知道是啥,无非是"昨晚那集太气人了"或者"你啥时候回来吃饭",再不然就是问我微信里那个红包怎么又没领。
上个月回她那儿吃饭,我带了一包自己磨的豆子,还有手冲壶。她看我把那一套在桌上摆开,说你这喝个水怎么这么多东西。我说这不叫水。她说哦。
三个菜。西红柿炒蛋,剩的红烧肉,一个青菜。我爸吃饭不看电视,看报纸,本地晚报,订了十几年,上头的新闻手机上都看得到,他还是要翻一遍纸,翻完叠好搁电视柜角上,那个角十几年没换过地方。
我妈把手机支在酱油瓶旁边。红壳子,边上摔掉一块漆,去年过年我妹给的,红得有点土,她用了快三年,我买过两个新的都没换,说这个握着顺手。屏幕上一小块油点子,中午炒菜溅的,她没擦。
外放开到最大。
我说妈这剧讲啥的。
她说,讲一个男的买了栋楼。
三十秒后我信了。一个穿西装的把卡拍桌上,说这栋楼我买了。全桌安静两秒,我爸从报纸后面抬头,问了句多少钱一平。
我妈说你别打岔。
那天我本来想聊两句注意力经济,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倒不是被说服了,是我知道这话一出口,我妈会看我一眼,那种"你又来了"的眼神,我从小看到大。
我那几天到底刷了点啥
说是找素材,找着找着就不是了。
头一部讲真假千金。开头女主被人当众泼一杯水,泼完三集,她是隐姓埋名的集团继承人。中间还有雨里跪、亲子鉴定、车祸、失忆、豪门宴会、保安其实是董事长。有一集婆婆把儿媳赶出门,儿媳从包里掏出一张黑卡,镜头怼上去拍了好几秒,卡上那个字我到现在没看清,但确实没划走。
第二部男主被全家嫌弃没出息,第五集他的车队把整条街堵了。我数了数,七辆,其中两辆是同一辆,连车牌都没换,剪辑大概觉得观众跟剧情一样不讲逻辑。
第三部是我妈在看的,我跟着看了半下午。男主全程没笑过,说话前先停顿两秒,好让旁边人接一句"总裁"。他那个办公桌比我家餐桌还大,桌上除了一张卡啥也没有,连支笔都不放。我怀疑他平时不用办公,因为办公得写字,写字得动脑,动脑这事儿全剧组都下班了。
反派甩耳光那声,比我今年听到的所有好消息都响。
有几句台词我现在能背: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惹的是谁。"
"给她道歉。"
"三年之期已到。"
"这单我签了。"
"我爸爸是……"(这句永远说不完,说到一半必有人冲进来)
"把她给我赶出去。"(然后下一集掏卡)
我妈不记剧名,也不记演员,她管那个男的叫"买楼的"。我说妈他上一部不是买楼的,上一部是战神。她说哦,那也是买楼的。行吧,她说得对,反正下一部他还是买楼的。
AI 做的那批更热闹。手指头六根,杯子端起来穿模,背景里端盘子的服务员一动不动站了整场宴会,我盯他比盯主角还久。有一部里四个人共用一张脸,总裁、保安、太医、反派他二舅,四份工领一份工资,眉毛都懒得换。
我跟我妈说这剧侮辱智商。
我妈说那你别看啊。
我说我这是研究。
她说研究啥,研究人家怎么买楼吗。
这句我到现在没接上。
广告
一集一分钟出头,广告能占掉小半。开屏一次,中间插一次,看完三部还会弹一个带倒计时的,不能跳,不能快进,右上角那个关闭按钮小得像怕被人看见。
放完它自己跳回剧里,有时候跳回去已经过了半集。我妈也不找,接着往下看。我问她刚才那段是不是没看着,她说没事,前面都差不多。
广告里都是啥呢。充一百送两百话费。走路赚钱。九块九的流量卡,无限流量。还有什么社工证不限学历、保过包就业、不过全额退款。有个卖保健品的,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举着瓶子说"我爷爷吃了三盒",我妈看了两遍,问我白大褂是不是大夫。
我说妈那是广告。
她说那它写它干啥。
这话问得比我看过的所有行业分析都锋利,我一句都答不上来。
有一回她点了个"走路赚钱"的弹窗,本来是想关,手一滑,微信那边扣了钱。具体多少她没说,我也没敢问,问了她得念叨一个星期。后来那笔钱追没追回来我不知道,她只说"以后不点了",第二天又点了,因为那个叉还是那么小。
我妈手机桌面上后来多了六个东西。三个清理大师,两个极速版,还有一个图标我到现在没认出来是干啥的。
上个月我给她清了一下午。一个一个卸,卸到最后一个她急了,过来说你别给我弄坏了,我里头还有钱呢。
我说是金币吗。
她说是。
我说那玩意儿换不了一颗鸡蛋。
她说鸡蛋哪有那么贵。
得,我输了。楼下超市鸡蛋前阵子确实涨价了,一板从十九块八涨到二十一块几,我记不清具体,反正为这个她念叨过两回,涨价的事她门儿清,金币换鸡蛋这事她也门儿清,就是两件事她不肯放一块儿算。
她算的是"今天又攒了二百"。
有回她举着手机过来,说这上头讲再邀三个人就能提,你给我扫一下呗。我扫了。扫完在厨房门口站了会儿。我一年给她打的钱,没换来她这么准点打开一个什么东西,人家靠几毛钱就做到了,这事我谁都没说。
提现那个门槛也挺有意思。她攒到八块,说满十块能提;攒到十三,说满十五;攒到十八,说满二十。我跟她说这门槛会动,她说不会,人家写得清清楚楚。我把页面翻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说哦,那我再攒攒。
我小姨
我小姨比我妈还上瘾,但自己不认。
她现在家族群里发的不是养生文了,是"第 18 集太气人了你们看到没"。我表弟回了个"姨你别熬夜",被连发六条语音怼回去。我点开第一条听了三秒就退出来了,那个音量,手机放桌上都在震。中心思想是她这叫有盼头。
我小姨去年退休,之前在纺织厂,退了报了个老年大学合唱班,去了三次不去了,说站太久。广场舞也跳过一阵,膝盖不行,现在上下楼扶着栏杆。她一天里最准点的事,是晚上七点半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抽纸盒边,看两个钟头。抽纸盒是那种超市赠的,上面印着洗衣液广告,歪了就用个杯子顶着。
我妈说,你小姨比我还上瘾。
我说你俩差不多。
我妈说那不一样,我这个是看完了就关。
我没接。因为我亲眼见过她"看完了就关"关到夜里,第二天眼下两片青。当然我也没资格说她,见下一段。
哦对,我小姨还给我妈推荐过一部,讲闪婚的,说里面那个老头特别体面。我妈看了两集说不行,太磨叽,前两集还没买楼。
我自己也别提了
前天刷到三点半。
不是找素材,就是一集接一集。看完一集它自己就放下一集,连抬一下手指都省了。选也不用选,推什么看什么,选片单本身也挺累的。每集最后卡在你最想骂人的那一帧,然后就过去了。
手机砸脸上砸醒的,第二天鼻梁还疼。我还跟同事说是熬夜改稿,同事说哦,改到三点半挺拼,我说是啊,脸都改肿了。
还有一回坐地铁,坐过站,坐到终点站,被保洁阿姨叫醒。我站起来装作很忙的样子刷了两下手机,屏幕上还停在"下一集"。那站我平时根本不下,出站闸机外头有个卖烤红薯的,味儿特别香,我站那儿闻了半天没买,主要是没带现金,也不想再扫一次码。
网上老说用户没自制力。我看见这话就想,那我算啥。可回过头讲,我手机里那些签到、金币、自己往下播、卡在最后一帧的悬念,是一群人坐办公室里开会定下来的,试过好几版才定下来的那种。我这点自制力跟人一整个部门打,输了也不算太丢人吧。
我妈说这剧不花钱的。
我说妈,广告也是钱。
她说那我没掏啊。
我说不过她。她确实一分没掏,掏的是别的,可我总不能坐饭桌上跟她掰扯这个,掰扯赢了显得我多能耐似的。而且说句实在的,让一个老太太为了几毛钱天天打卡、盯着倒计时、还得拉三个人,这事我觉得挺不厚道的,但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觉得不厚道。
我爸倒是从头到尾没看过一眼。报纸翻完,把红烧肉热了热,问我下周回不回来。
但也有几部我是真看进去了
本来是找茬的,找着找着有一部把我绊住了。
那部讲几个人带着装备回到宋朝,不是那种随便开挂的,枪有数,弹药有数,油也有数,用完就没了,得算。里面有个情节我倒回去看了两遍:一个人来拜访,说要建一支队伍,名字都想好了。屋里正啃红薯那位,手里的红薯啪嗒掉地上了。
就这一声。
因为屋里另外几个都知道,这支队伍后来有多威风,也知道最后是什么下场。来的人不知道,他看不懂那几个人的眼神。弹幕飘过一句话,我盯着看了好久,没舍得划走。
衣服、器物那些也看得出来是查过的,不是随便糊一身古装。后来才知道做这个的团队里有个宝妈、一个批发商、还有开网约车的,几个人在线上凑一块儿弄的。我也不知道这些准不准,网上都这么写,反正红薯那一下是真的好。
还有一部讲川东一家人的,年代戏,灶台边吃饭那场,谁都没讲大道理,就有人夹了一筷子菜过去。我记到现在。锅是冒热气的,不是那种道具锅。
我跟我妈说你看这个。
她看了半集,说这个不买楼啊。
我说不买。
她说那我先存着,等哪天没别的看了再说[捂脸]。
行吧。
贾樟柯说过一句,屏幕竖起来,创作者不会矮一截,两分钟打动人就是打动了。这话我抄在本子第一页,本子挺贵的,前面撕过一页,撕完还后悔了半天。
所以我这篇到底算骂还是算安利,我自己也说不清。我本来是憋着要写一篇骂红果的,标题都起好了,结果素材刷到第九季,还顺手给我妈扫了个码。这事儿我今天写出来,也算自首。
写到这儿我妈又发来一条,这回十二秒。
点开了。问我下周回不回去吃饭,顺便说红烧肉还有,给我留着,别又带那个壶。
我回了句回。
把手机扣桌上,去把那杯咖啡倒了。凉透了,喝着有点酸,豆子算是白磨了。
那条四十七秒的,我还是没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