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骂一边刷:1.68亿人在“降智”短剧里找什么?
- 2026-11-18 00:39:52

几天前,“红果短剧降智”的话题突然冲上热搜。
降智?我不认同。思考了很久,总想说点什么。
每天,我会花不少时间浏览网页、刷微博,偶尔也看平台推送的视频。微短剧,仅仅刷到过,很快跳转。
刷短剧虽然形式上与刷网页、微博和视频不同,但本质上属于同一种行为模式:都是碎片化及时反馈的消费。这种消费不需要专注力、不需要预先计划,手指一划就能获得新内容,启动成本几乎为零。加上信息流没有自然终点,在“说不定下一条更好、更有趣”的刺激下,用户很难主动停下,刷完又后悔,久而久之,上瘾了。
大多数时候,人们刷网页是为了查资料、有目的地获取信息,或者寻求片刻的放松,因此,那不过是个工具。不成瘾地刷短剧,大抵也是如此。
可是,看了媒体报道的数据,我的看法有了些许变化。今年前8个月,微短剧上线总量约43万部,AI短剧占比超九成,商业上取得成功的占比仅1.3%;要说精品,依官方目标,全年1000部,已落地的仅仅281部。每天观看短剧的用户有多少?据估算已超8亿。单红果短剧,日活跃用户就达到1.68亿,人均每天竟能刷到125分钟,有人还晒出单日十小时的屏幕记录。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网友一边骂短剧是“电子鸦片”,一边又停不下来,一边骂一边刷。
对此,心理医生出面澄清:那些密集反转的钩子持续刺激多巴胺,让大脑被动兴奋、超负荷运转,透支之后专注力、耐心和理解力暂时下滑,处理日常事务就容易疲惫——你感到的“变笨”,是大脑储备被提前支取了,不是智商真降了。
明知刷短剧要付出注意力的代价,但仍然停不下来,这不是“愚蠢”,是心理代偿——是人们在压力下的正常需求,是当下社会压力的真实投影。要读懂它,先把时间拨回九十年前。
1930年代,美国大萧条,失业率一度高达24.9%。但每周仍有6000万到8000万人次走进电影院,看卓别林的《城市之光》《摩登时代》,看秀兰·邓波儿,看金刚、超人和蝙蝠侠,花25美分买两个小时的逃离;或者全家人围在广播前,听罗斯福的“炉边谈话”,听杰克·本尼的喜剧广播;那时,拼图一周能卖出一千万幅,5美分就能租一夜;棒球、拳击、赛马,为人们提供了替代性胜利;连《大富翁》也是那时候发明的——它让买不起房的人,在纸上过一把买房置地的瘾。
人在困境中,会本能地寻找廉价而确定的安慰。现实回报不确定,人们就转向廉价的确定性叙事;现实给不了翻盘,就让屏幕里的小人物替我们翻盘。当前,我国经济处于结构调整期,人们消费偏谨慎、收入预期不确定。今天的短剧,赘婿、战神、复仇、逆袭——所有“爽”的内核,全是愿望的满足。人们在现实里得不到的确定性回报,短剧却用一分钟一个反转免费供给,为观众提供精神抚慰。人们靠免费短剧熬过一个又一个疲惫的深夜、熬过今天,这已经很有用。
然而,大萧条时代的娱乐有天然的边界:电影90分钟会散场,广播听完要睡,球赛有终场哨。今天的算法却取消了所有边界——自动连播、无缝衔接,它不给你“起身”的间隙。当年看完电影你得起身回家,今天算法替你做了这个决定:继续。于是,精神消费变成精神消耗。
怎样判断一种精神消费是营养还是消耗?可以问三个问题:它要不要你主动投入?它有没有天然终点?结束后是充实还是空虚?
运动、阅读、创作、审读内容、真实社交等,过得了这三关,那它就是精神营养剂。
刷不完的短剧、抽不完的盲盒以及短视频、游戏、玄学等,短期有效止痛,帮人熬过当下,但解决不了根源,过不了,那它就是精神消耗品。
短剧是“精神消耗品”家族里最新的一支。这个家族还有:人均156分钟的短视频、复购率55.7%的盲盒、2025年同比猛增近三成的刮刮乐、把亲密关系做成商品的AI陪伴,以及最隐蔽的——知识付费收藏夹,收藏等于学会的幻觉。它们共享同一条回路:
现实压力(回报不确定、意义感稀薄)→即时奖赏(几秒可得、无需等待与努力)→无限供给(算法无尽头,不给你起身的间隙)→被动接受(零门槛换取廉价完成感)→现实压力再升(刷完更空虚、更焦虑、更需要奖赏)。
但是,说观众看短剧“降智”,和九十年前精英骂电影“腐蚀人心”、七十二年前精神科医生指控“漫画毒害儿童”一样,都错怪了人、错怪了事。评判短剧的好坏,原本就带着主观性,纯属个人偏好,无人可仲裁。看微短剧,需求正当,不必自我审判。评判短剧的工艺、完成度、逻辑、制作,公众会用行动给出答案,同行也会讨论,优胜劣汰,逃不过市场规律。
真正该警醒的是短剧的成瘾设计、欺诈和儿童剥削,是“时长经济”——免费与广告分账的商业模式天然奖励钩子、惩罚深度。
那么,在精神层面,处于压力之下的人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精神抚慰良方?
想到刘欢先生在1997年唱给下岗中年人的那首《从头再来》。把歌词拆开来看,会发现它是标准的“心理疗愈五步”:
第一步,承认失去,“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第二步,共情付出。“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
第三步,给出坚持的理由,“为了我挚爱的亲人”“只为那些期待眼神”;
第四步,给出最稳的希望,“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将希望押在自己心里那点东西上,而非外部形势;
第五步,降低行动门槛,“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把“失败”重新定义成“豪迈”,把“再来”说得举重若轻,让重新出发变得不那么可怕。
歌中呈现的理解感、连接感、意义感、仪式感、创造感,和当代危机心理干预的路径(接纳→共情→意义→希望→行动)高度一致。它们的共同之处在于:把人组织进共同的行动与情感里,而不是让人独自消费。
今天,年轻人缺的是机会结构:有地方去、有事做、有人陪。从观众变成创作者——写一集剧本、剪一个二创、加入一个社团;每周产出一点东西,哪怕是做一顿饭。把“看”换成“做”,把“独”换成“聚”。比如,2025年,上海青年夜校开了951个班、15万人次报名;深圳的AI课140个名额“秒光”。按他们的说法,学技能比刷手机充实多了。年轻人正在用脚投票,选那种让自己动起来的营养剂。
中年人缺的是许可结构:被允许休息、被允许示弱、被允许为自己留一点时间。中年人作为“三明治一代”——上面是父母的养老,下面是子女的教育,中间是自己,需要的营养剂不是内容,是减负:一个能说真话的朋友,一段神圣不可侵犯的自我时间,一句“你已经很不容易了”。
就在刚才,朋友给我转发了一个AIMV《过来人》——LibTV生成的说唱视频,杜甫、苏轼、刘邦、项羽、勾践、李白、孙悟空、诸葛亮、曹操、司马懿十位古人开麦,循环听了好多遍,“歌者”所唱的人生,不是每句都是punchline(妙语,点睛之笔),但句句直抵人心,都像是唱给我听的。不知不觉,眼睛都湿润了。
精神产品的终极形态,永远是——把人推向生活,而不是留在屏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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