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1日下午13:26,我现在正坐在一趟回家的高铁上,不对,我没位置,是站着。
旁边站着一个大哥一直在用很大的声音刷短视频,他看的是那种短剧,台词是“这婚我不结了”,大概内容是女主摔门而出,男主追上去,然后下一个镜头两个人又抱在一起了。
我不敢转头看,怕和他对视,虽然我知道这么社牛的人不多,但我还是怕他问我“小姑娘你说她该不该原谅他”,我不擅长回答这种问题,我连自己该不该原谅自己都还没想清楚呢。
一
最近几天发生了太多抓马的事情。
我不打算细说,真的不想,大概就是那种不大不小、一桩接一桩、像有人在你的生活里装了自动售货机、你投进去一枚硬币、掉出来的永远不是你想要的那一罐的那种感觉,搞得我心很累。累到一种程度,就不想再想了,只想把它打包扔在高铁上,让它在轨道上慢慢减速,最后停在某个我没有下车的小站。
于是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想点别的事,比如此刻我刚看到的那个新闻,唐宁街10号又有了新人,英国又换首相了,说说我对英国的一些看法吧。
我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虽然我没去过,但我不喜欢英国,嘿嘿,有点主观。
二
我看过几部英剧,读过一点英国史,也断断续续跟过一些国际新闻,慢慢地就有了自己的一个判断,英国这个国家有一种老登气质。
什么叫老登气质呢?就是你知道他曾经很厉害,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曾经很厉害,可现在他没那么厉害了,他接受不了,于是他用一种特别讲究的方式告诉你——哼哼,我不屑于厉害。
那其实是一种语气,英国人说话的语气总觉得永远比实际内容多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小时候看觉得很有教养,是绅士风度,但长大了再看,觉得是在给你设门槛:“你够不够格听懂我这句话”?
这种设定本身就让人不太想懂。还有他们的食物,我真的不想多说,炸鱼薯条听起来像一个冷笑话,而且那个笑话讲了快两百年了,没人更新过。
可我对巴斯很感兴趣。
三
就是那个英国西南部的小城,古罗马人占领不列颠的时候在那里建了一个浴场,当时的人管它叫Aquae Sulis,意思是“苏利斯之水”。
想象一下,一个温热的、冒着硫磺味儿的澡堂子,修在远离罗马几千公里的地方。我每次想到这个画面:一帮罗马士兵脱了铠甲,身材应该很不错,赏心悦目,泡在巴斯的热水里,蒸汽弥漫,他们的身体放松了,可眼神是空的,我经常会想象他们在想什么。
想家吧,离家太远了,不列颠又湿又冷,羊肉可能也不好吃,泡在热水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的应该是罗马傍晚的光,那种暖黄色的、斜斜的、照在广场石头缝里的光。
那时候的人离家远,可能比我远多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可能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所以在巴斯泡澡的时候,他们更多的是在用一个家的温度,来抵御一个不是家的地方。你泡进去的那一秒,水的温度把你包住了,然后你在心里想:好了,可以不想了。就这么一瞬间,可那一瞬间里,你离罗马最近,而那一瞬间一过,水还是热的,风已经从屋顶的缝隙灌进来,你又回到那个湿冷的不列颠了。
还有简·奥斯汀!她也在巴斯住过。
四
她在这儿住过几年,好像在那写过《诺桑觉寺》和《劝导》,虽然她本人好像不太喜欢巴斯,嫌它太热闹、太浮夸。
但我特别喜欢她,因为我觉得简·奥斯汀是一个特别懂“人其实很蠢但还挺可爱”这件事的人。她的书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群人在客厅里坐着,聊聊天,喝喝茶,谁多看了谁一眼,谁少说了哪句话,然后整个世界就变了。
她写的东西对我来说,比那些宏大叙事更有力量,宏大叙事告诉我世界很大,简·奥斯汀告诉我世界很大,可你只需要管好你家客厅里那几个人,其他事等茶凉了再说。
她把客厅写成了宇宙,把茶杯的起落写成了潮汐。所以我喜欢巴斯,不仅因为罗马人想家,也因为简·奥斯汀在那儿走过,她可能也嫌那儿冷,可能也在某个傍晚裹紧了披肩,快步走过某条弯曲的石头街,她没说,但路记得。
五
然后,我对古罗马和古希腊的喜欢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他们的遗迹是粗的、旧的、能摸到的。
如果有机会去希腊去希腊,站在奥林匹亚的废墟里,也许脚下的石头还是当年的石头;去罗马,站在万神殿的穹顶下面,光线从那个圆洞里落下来,你站的位置和两千年前的人站的是同一块石板。
我看过希罗多德写的《历史》,这书是公认的世界上第一本历史书,他说他写这本书是为了“保存人类的功业,不致因时光流逝而湮没”。我在高铁上重新想起这句话,觉得一个人能做的最安静的事,就是替一些已经不存在的人,记住他们曾经在意过的东西。
波斯也是一样。我以前对波斯的了解不多,后来读了一些居鲁士和大流士的东西,发现波斯帝国的治理方式比我想象的宽容得多,居鲁士攻下巴比伦之后没有屠城,他颁布了一个法令,让被俘虏的犹太人回家,那条法令被记录在《圣经》里,也记录在一块圆柱形的陶土碑文上。
我第一次看到那段铭文的翻译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两千多年前的帝王,像是某种还没来得及命名的、缓慢的文明在借用他说话,就像用低沉有磁性的嗓音说那种“你可以留下,也可以走”的话。
他的意思是:你不必听我的,你只需要听你自己的,这在当时,是一个帝国能做到的最安静的事。
可如今英国没有这些东西,没有大澡堂子,没有圆顶,没有那种“我离家太远了我泡一泡热水假装回去一下”的柔情。它只有分寸感,只有冷幽默,只有那种我知道你听不懂但我还是要说的语气,所以我不喜欢它,但我愿意为了巴斯原谅它一次,因为那些罗马人泡在热水里想家的时候,他们比我离得更远。
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我坐上这趟高铁,一会儿就到了。他们得坐船,走陆路,翻阿尔卑斯山,穿过高卢,横渡海峡,再走上好几周,最后他们泡在同一个热水里。然后简·奥斯汀在同一个城里走路,路过他们的澡堂子,可能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水真有那么舒服吗?”然后继续走她的路。
六
……
那个刷短视频的大哥停下来了,我的耳朵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靠在窗边想,其实我根本没去过英国,没泡过巴斯的澡堂子,没在简·奥斯汀走过的路上踩过任何一块砖,没尝过他们的炸鱼薯条,但我已经在心里把那个地方走了好几遍了,这不亏,真的不亏。
因为有时候,离一个地方最远的时候,反而离它最近,隔着想象的距离,反而能看到更多。你说是不是很神奇?
我没去过,但我为它这会儿写了那么多字,而那个刷短视频的大哥,去过的城市可能比我多得多,可他大概不会记得任何一个地方的空气是什么味道。
高铁开始减速了,报站的女声说前方就是我要下的站。
我就写到这儿吧,准备把耳机收进包里,伸个懒腰。等车停稳了,我拎包下车,踩在站台上的那一刻,也许会忽然觉得:有点想念巴斯的热水。虽然我没泡过,但想象里它一直是温的,简·奥斯汀大概也不会介意我替她记得它。
哦对了,我朋友以前问我:“你不喜欢英国,那你以后会去巴斯吗?”
“会啊,攒钱,攒够了就去,虽然不喜欢,但以后有钱有机会了还是想去看看”
“那要是攒不够呢?”
我就回了一句:“那就把键盘拿出来打开,写它,反正它又不会涨价”。
想象永远免费,这点我还是挺满意的,毕竟我已经很穷了,你能拿我怎么样?我没钱,但我年轻啊,有想象力,有创造力,还有好奇心,还有一根不太贵的充电线,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