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人,越来越没耐心了。
一部四十集的电视剧,没人看了。
一本三百页的书,没人翻了。
连一部两小时的电影,都要倍速播放。
但一个三分钟的短剧,能让人一口气刷八十集。
为什么?因为短剧够短,短到上厕所的功夫就能看完一集,短到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刷完了全集。
它不给你思考的时间。
这恰恰是它最聪明的地方。
人不喜欢思考,思考太累了。
亚里士多德在雅典散步时,他的学生们跟在后面,听他讲那些关于真理、存在、本质的东西,一讲就是一整天。
那时候的人没有手机,没有短视频,没有推送,没有算法。
他们除了思考,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你刚想坐下来想点什么事,手机响了。
你刚翻开一本书,微信弹了。
你刚有了点思绪,一条推送把你拽走了。
注意力被切割成了碎片。
短剧,就是为这些碎片量身定做的。
每一集都给你一个冲突,一个反转,一个耳光扇回去的爽感。
不用铺垫,不用酝酿,不用等。
三分钟之内,坏人必须被打脸;五分钟之内,霸总必须爱上我;八分钟之内,误会必须解除。
这不是讲故事,是给人注射多巴胺。
像打针一样,一针下去,爽了,然后下一针。
伊索写过一只蝉,整个夏天都在唱歌,不储存粮食。
冬天来了,它饿着肚子去求蚂蚁。
蚂蚁问它,夏天你在干什么?
蝉说,我在唱歌。
蚂蚁说,那你现在去跳舞吧。
这个故事很多人听过。但很少有人想一个问题——
蝉为什么不储存粮食?因为它只活在当下。
它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想知道。
短剧就是那只蝉。
它不关心人物弧光,不关心逻辑自洽,不关心你看了以后能留下什么。
它只关心一件事:此刻,你是不是爽了。
你爽了,它就赢了。
你刷了八十集,眼睛酸了,脖子僵了,凌晨三点了。
你什么也没得到,但你已经停不下来了。
生活太长了,没有三分钟一个的反转,没有五分钟一次的耳光,没有八分钟以内的逆袭。
你加班一个月,未必能换来领导一句好话。
你攒了三年钱,首付还差一半。
你真心对一个人好,人家转头就走了。
生活太磨人了。
它不讲节奏,没有爽点,不给回报。
你努力了,可能什么也得不到;你善良了,可能被人当傻子。
你等了很久,那个反转就是不来。
所以人们逃进了短剧里。
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都有回报。
好人三分钟之内必有好报,坏人五分钟之内必被打脸,主角八分钟之内必能翻身。
这是最廉价的安慰剂。
法国有个哲学家叫帕斯卡尔,他说过一句话,人被废除了,只剩下娱乐。
三百多年前说的话,像昨天写的。
他说的“娱乐”,不是看电影,不是打游戏,而是所有让人逃避自己的东西。
短剧就是今天最大的娱乐。
它让你忘记自己。
忘记你那份糟心的工作,忘记你那个冷漠的伴侣,忘记你那个永远不够花的工资。
忘记你是谁。
你变成了屏幕里的人,你有钱,有权,有势。
你扇了坏人的耳光,你得到了爱情,你站在所有人的头顶。
然后视频结束,你又变回了自己,那种落差,比没看之前更难受。
但你已经上瘾了。因为现实太疼了,你总想回到那个不疼的地方去。
哪怕只有三分钟。
我写这些,不是在骂谁。
因为我也是那只蝉。
我也在冬天饿着肚子,想找个地方唱歌。
只是有时候在想,如果夏天的时候,我存了一点粮食,哪怕只有一点点,到了冬天,是不是就不用那么拼命地去找那些三分钟的安慰了?
可惜没有。
夏天已经过去了,我们都选择了唱歌。
现在冬天来了,除了继续唱,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就唱吧。
只是别忘了,外面的雪,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