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短剧在青年群体中的流行并非偶然现象,而是深深植根于当代青年的生活境遇与社会结构之中。威廉斯认为,通过考察文学艺术作品在特定历史时期所采用的形式惯例及其运作方式,可以更有效地把握社会中正在生成的情感结构[27]。尤为关键的是,这些作品中展现的官方意识形态与实际生活体验之间的张力,表现为社会经验与个体经验之间不断形成的矛盾性情绪感知[28]。因此,在探讨青年刷微短剧所体现的情感结构之前,我们需要首先回答一个基础性问题,即究竟是什么样的社会条件和心理机制,使得微短剧成为当下青年群体的普遍选择?
青年选择微短剧并非单纯的娱乐偏好,而是一种在特定生活方式和情感期待下作出的主动选择。这种选择的动因错综复杂,其背后既可能有算法逻辑、媒介形态改变等数字技术层面的因素,也可能存在满足好奇、盲目从众等心理层面的因素。因此,本文无意穷尽所有的原因,而是聚焦于反映青年群体时代处境与情感逻辑的关键要素。这些要素构成了微短剧流行的社会心理基础,也为理解青年在观看过程中形成的复杂情感结构提供了必要的前提。
1.情感选择:契合及时享乐的生活方式
从情感结构的视角来看,一种文化实践的兴起,必然深植于特定群体的社会情境及生活方式之中。生活方式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满足社会性、归属感与相互连接的载体,青年选择的生活方式是时代因素与个体交织的产物[29]。首先,微短剧契合了当代青年在代际文化断裂背景下,对及时享乐的情感需求。据研究,虽然大部分青年“呼躺平之名,却在行奋斗之实”,但他们已逐渐脱嵌于传统“吃苦”的奋斗叙事,而更倾向于追求个人生活的价值与意义[30]。这种生活方式更具有表征个体意志与价值信仰的功能。而微短剧中传达出的戏谑态度与“反苦难”气质,恰好回应了青年构建“即时享乐”的现实需求。正如受访者所言:“刷这种剧不需要付出成本就能获得快乐,这是在学习之余的放松。其实我感觉(刷微短剧)没有什么不好的,这是我们年轻人这一代的想法,跟爸妈那一代不一样,我们年轻人更看重现在,当下的快乐。刷短视频、短剧,会给我带来一些及时的快乐”(小杨20250505)。微短剧提供的是一种低门槛、高即时性的情绪价值,这成为青年在压力之下寻求快速心理补偿的有效途径。
其次,微短剧的碎片化形态与青年“被切割”的时间结构高度适配。微短剧整部剧集的时长在一个半小时左右,且单集时间极短(通常1~3分钟),并具有自动播放功能,可以无缝嵌入青年日常生活的各种工作间隙。这种“弱注意力”的观看模式,使得微短剧成为一种轻盈的情感陪伴,在不增加认知负担的前提下,帮助青年填充碎片时间,缓解枯燥与焦虑情绪。例如,小琪认为微短剧已成为一种调节工作节奏、对抗职业倦怠的工具:“我有些时候还会在上班时间看短剧。一边看一边忙,这样就会让时间过得快一点,让枯燥无味的工作过得快一点”(小琪20250506)。
总之,青年刷微短剧行为不仅是对快节奏生活的一种调节工具,更构成了其生活方式选择与精神追求的文化载体。这种对轻松生活方式的追逐,是对父辈“吃苦精神”的脱嵌,是青年在文化代际断裂中对“当下生活意义”的再连接。因此,从成因来看,微短剧的流行并非偶然,它源于青年对抗社会压力的心理需求,也体现出他们为重构当下生活意义所作出的主动尝试。
2.情绪调节:作为高耗能生活的情感缓冲
如果说微短剧的碎片化形态契合了青年被切割的时间结构,是其流行的外部成因,那么,其“不费脑”的内容特质,则精准满足了青年在信息过载下的内在心理需求。微短剧是在加速社会与互联网技术的发展下“微文化”时代的产物,从文本、传播势能以及体验等层面,以高强度、强冲击的情节刺激人们的感官[31]。因此,他们在闲暇时更倾向于选择能够让心智“暂停”而非“重启”的娱乐方式。微短剧凭借其高度模式化,甚至带有一定程度的低智叙事,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心理缓冲地带。观众无须投入复杂的思考去理解人物关系或剧情逻辑,便能迅速获得“爽感”,取得一种由情节快速反转、善恶明确奖惩所带来的即时情绪释放。受访者的感受直观地印证了这一点:“(刷短剧)有一个原因就是(它的剧情)很低智,(看起来)很轻松,还有一个点就是解压,你会爽到”(Aruroa20250515)。“相比长剧时长更短,集数没有那么多,符合于现在快节奏的生活。就现在对我来说的话,我没有耐心看那种长剧。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放松的娱乐方式了”(猫猫20250504)。“没有耐心”是心力资源有限时,对高认知投入活动的本能规避。因此,青年观看微短剧的文化实践,可以被看作其在信息过载的日常中,为自己开启的一个“情绪阀门”。它将现实世界中复杂、模糊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压力,转化为虚拟世界里简单、直接、可控的情绪宣泄。青年刷微短剧行为的惯性选择,正是在信息过载下的被动回应与主动选择相互交织而成的文化实践。一方面,它确实顺应了平台算法与资本逻辑对注意力的切割与占据;另一方面,它也成为个体在高度耗竭状态下的一种喘息机制。因此,刷微短剧并不只是青年陷入平台规训与结构性约束中,还是主动选择的行为。微短剧成为青年快捷、低成本的娱乐方式,是在时间被压缩、意义被抽空的短暂间隙中,寻找到的一种最低成本的自我修复方式。
3.审美期待:叙事逻辑与视觉快感的双重诉求
除了单纯的情绪宣泄和认知放空外,青年对微短剧的选择还蕴含着特定的审美偏好与价值判断,体现出围绕“看颜”与“现实贴近”的审美趣味。亚历山大·戈特利布·鲍姆加登(Alexander Gottlieb Baumgarten)强调“审美”作为一门哲学学科是关于“感官认识的科学”,认为“美”是对感性认识的完善[32]。在社会学的视域下,以齐美尔为代表的社会美学主张以审美的眼光来看待社会事实[33]。而布迪厄认为审美趣味成为彰显社会分层与价值取向的文化行为,它涉及体验、态度与立场,是主体在文化场域中的位置标识[34]。青年刷微短剧行为中所展现的审美趣味同样与其主体经验紧密相连。这种审美趣味的第一个维度是对叙事逻辑性的十分在意。尽管微短剧以“爽”为核心,但青年观众并未完全放弃对内容的基本评判。他们反感的并非夸张的情节,而是脱离基本人情事理的设定。这种对“逻辑性”和“现实贴近性”的追求,本质上是一种对真实情感的诉求。换言之,即便是虚构的“爽”,也必须根植于能够引发共鸣的现实逻辑之上。唯有如此,才能让情感代入变得可信。如受访者所言:“一个是短剧的质量都比较好,我会筛选一些题材,有些题材特别不合理,就动不动让人下跪的这种,我是不太喜欢看的,我感觉跟我们现实差别特别大,没有逻辑性”(王小姐20250504)。
审美趣味的第二个维度则是对颜值的直观偏好。在注意力稀缺的媒介环境中,“颜值即正义”成为一种十分高效的遵循法则。精良的服装道具、符合主流审美的演员构成了观看的基本审美门槛,直接决定了观众是否愿意开启并沉浸于这段虚拟体验。“有些男女主长得丑的也不爱看,短剧今年开始已经进步很多了,现在短剧的主角都是男帅女美。而且为了吸引人,有些短剧开头男女主演的尺度会非常大,立刻让人上头”(曹小姐20250619)。高颜值的演员和强刺激的视觉元素,共同构成了吸引观众“上头”的关键要素。
总之,通过对不合理剧情的批判和对高颜值的追捧,青年不仅是在选择观看内容,更是在标定自身的文化品位。他们通过这些看似日常的审美判断,将自己与不加选择的观众区分开来,开辟出一片属于有标准、有门槛的审美领地。这种不断投入的评价与分享,构成了青年持续观看微短剧的内在动机。
情感结构源于社会主流意识形态与个体真实体验之间的张力,是人们基于特定社会背景形成的共同感知经验。对观看微短剧的当代青年而言,其情感结构呈现出一种深刻的矛盾性。微短剧所提供的“爽感”叙事,一方面反映出青年在功绩社会的压力下寻求短暂回避的防御心态;另一方面又透露出其对世俗成功的内在渴望的矛盾,表现出剧情节奏对青年情感的不断调节。这种既想逃离又渴望融入的矛盾心理,构成了当下青年流动的、带有即时性与矛盾性的生活感受。据此,本研究认为,能够被称为“情感结构”的情感类型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首先是矛盾性,即体现出主流意识形态与个人生活体验之间的张力。其次是集体性,即不仅是个体的独特感受,而且是集体叙述中反复出现的共同情感。最后是实践性,即情感结构不是抽象的情绪,而是嵌入在具体的观看实践中,并通过特定的身体、话语和行为方式表达出来。基于以上三个标准,本文通过访谈材料,将这种复杂的情感结构具体提炼为回避的情感、掌控的情感、依附的情感以及虚度的情感四种核心类型,以此描绘出青年刷微短剧时的情感图景。
1.回避的情感:功绩社会下的问题悬置
情感结构是在制度化的社会结构中生成的,而青年以戏谑的方式来传达对社会结构抵抗性的情绪,则体现了一定的情感回避心理。韩炳哲认为,21世纪的社会不再是规训社会而是功绩社会,在功绩社会中规训社会的规定和禁令让位于主体自我承担责任的绩效命令,发展为一种过度的自我剥削,心理问题也愈加严重[35]。因此,“内卷”与“躺平”等词汇成为青年文化中的高频表达,成为人们试图以退出的形式,在不稳定的社会中寻找一丝心灵上的安宁[36]。其实,“躺平”一词从亚文化的视角来看,是青年对社会文化的解构与重构,是青年运用戏谑的方式传达抵抗的情绪性回应[37]。微短剧恰恰精准回应了这种心态,其“爽感”“无厘头”的情节设置正顺应了青年对现实的调侃,为青年提供了一种低成本、高密度的情绪补偿机制。正如受访者所言:“有一些压力可以通过短剧来宣泄。找一个能够愉悦自己的空间,这种方式不需要和别人互动。因为放松的过程,就是一种疗愈,比如说在看短剧的过程中,你选择这些方式去愉悦就是在抚平自己的伤痛,去调节生活状态。有一些痛真的很痛,暂时的回避也是一种方式,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是需要我们迎面而上的。”(花花20250508)
然而,这种幻想的情绪空间并不代表青年真的摆脱了功绩社会的逻辑。微短剧中主角通过“重生”“穿越”等方式实现的阶层跨越,其内核逻辑依然是对主流成功价值观的再生产。青年在观看中获得的胜利体验,更像是躲避现实失败感与倦怠感的情绪幻觉。因此,微短剧在当代青年中广受欢迎,恰恰在于它嵌入并回应了功绩社会所带来的结构性压迫与情绪性倦怠。
2.掌控的情感:虚拟世界里的情绪出口
青年在刷微短剧中,可以凭借自己的喜好选择剧情片段、控制播放速度,从而建立起自己的情绪体验方式。他们借助微短剧中的“爽感”情节来调节情绪,暂时将现实中的困扰与压力抛诸脑后。正如受访者所言:“看短剧会牵动我的情绪,前面主角会很憋屈,我就想赶紧看到主角不憋屈的时候。我会选择跳过,或者倍速,就是一点苦也不想(吃),本身看短剧就是为了让自己乳腺通一通,不想看中间那段很脑残的那种。在工作当中已经很内耗了,在短剧中绝不内耗”(小琪20250506)。
但是,青年这一行为下的情绪掌控并非意味着脱离社会现实对情绪的干预,而是在既定社会结构限制下,主动在虚拟空间中调节其情绪状态的一种实践。青年跟随微短剧的剧情,收获了解压的体验,完成了情绪的自我调节。这一过程可以被视为一种反情感劳动的实践。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必须进行社会角色的扮演以维持职业表现与社会形象,而在短剧中,他们通过选择喜欢的角色、剧情节奏与结局,实现了内在情绪需求的即时满足。因此,青年刷微短剧既不是完全被动接受媒介内容的情绪操控,也不完全是对现实生活的抽离逃避,而是青年在现实生活中经历情感扮演耗竭后的自我调节。这种情绪调节过程虽难以替代现实的支持系统,却也为青年构建了一种微型的情绪发泄空间。
3.依附的情感:数字游牧中的虚拟归属
在社会流动性加剧而传统家庭支持系统日渐弱化、社会关系网络日益松散的背景下,越来越多的青年在异地求职、求学的过程中,逐渐脱离传统意义上的“共同体绑定”,呈现出典型的“空巢”状态[38]。空巢青年身处个体化的浪潮之中,独自承受着背井离乡的孤独,在繁忙的城市生活中难以找寻稳定的归属感[39]。独处,成为青年群体的生活常态。然而,作为社会性的存在,人对关系的连接有着近乎本能的需求。为此,青年群体在数字时代中发展出了一种新的生存策略,即数字游牧。这一概念源于一种游牧思想,游牧思想是一种反思想(anti-thought),即反对理性,推崇多元化。它不认同普遍的思维主体,也不寄希望于有序的内在性,而是选择与个别种族结盟,在外部元素中自由运动[40]。因此,数字游牧的核心思想就在于不寻求固定有序的中心,而是在不同的外部元素中自由穿行,建立起流动的、临时的联盟。微短剧正是为青年提供了独处生活中的数字游牧空间,成为青年在日常生活中构建短暂而可控的情绪共同体。正如受访者所分享的:“在我孤独感非常强的时候,我希望有一个朋友能够支持我……只能说线上的娱乐方式更具有可实施性。我现在是在异地工作,没有朋友在一个城市,只能做一些网上的聊天,跟朋友安利一下最近看的这些剧”。(猫猫20250504)
这种孤独的社交状态并非完全脱离社交,而是青年主动回避高耗能社交,选择在数字空间中独处恢复能量、调整情绪。微短剧之所以能在青年可选择的众多数字媒介中脱颖而出,一方面是短剧中常见的“甜宠”“爽感”“主角光环”等主题,为青年构建了与现实相区隔的情绪乌托邦,获得了未在现实世界中满足的情绪体验与人际支持。另一方面则是剧集中的弹幕和评论区等互动设置,允许观看者与线上的匿名网友即时分享感受、交流观点。这种模式使得青年可以游牧在各个文化场域中,获得在数字空间中“漂浮”的归属感,它不固定,却随时可得。这正是青年一代在新的媒介空间中重新寻找连接与归属的文化实践方式。
4.虚度的情感:无意义中的片刻休闲
虚度的情感也是青年对现实情境的一种深刻回应。访谈中多位青年都提到,他们在感到精力耗竭时,会通过刷短剧来“找点事做”。他们这样做并非出于任何功利性目的,也未曾期望从中获得某种具象的意义或现实收益。正如受访者所说的:“有的时候会刷刷短剧放松心情,因为当时处于低能量的情绪当中,可能会自己单独待会”(小予20250504)。另一位受访者则更直白地表达了这种状态:“刷短剧就很轻松,虽然我知道这没有意义”(小薇20241213)。这里的“虚度”并不是对青年刷微短剧行为的否定,而是反映出青年的矛盾心态:一方面,他们深知这种休闲方式无法反馈到现实生活中带来增量的收益;另一方面,他们又希望获得纯粹的休闲与放空的时间,在高压的工作、学习与社会期待中为自己寻找一片天地。这种对无意义的刻意追求,更深层次地揭示了当代青年的意义贫困问题。如今青年执着于追寻生活中的意义感,但当下的工作体验中并不能满足其价值感与意义感[41]。他们既享受于刷微短剧中获得的短暂轻松,却也清醒地意识到这种快乐无法填补内心的空虚,无法获得有体验感的人生意义,这就导致“虚度”的情感产生。在这种背景下,微短剧扮演了双重角色,它既是加速社会中的一个暂时停顿按钮,让青年得以体验片刻的喘息与自由,也如同一面镜子,折射出青年个体深层的孤独与意义的贫困。
总之,青年刷微短剧背后的情感结构,是一个由回避、掌控、依附、虚度四种情感类型交织而成的动态系统。青年可能在几分钟内从“回避”转向“掌控”,又从“依附”滑入“虚度”。这种快速流动的情感状态,恰恰对应了微短剧的碎片化形式和加速的叙事节奏。实际上,这四种情感类型相互牵引,构成两组内在的矛盾。第一组是“回避”与“依附”的对立。青年一方面试图通过微短剧构建一个与现实功绩社会相隔离的心理“避难所”,以求尽可能地悬置现实焦虑;另一方面,他们又在这一虚拟空间中急切地寻找情感共鸣,抵御个体化浪潮带来的孤独。于是,逃离与依附并存,他们在孤立中渴望连接,在逃避现实的同时又试图重建社会性。“掌控”与“虚度”的情感则构成了另一组矛盾。青年通过倍速、跳过等方式享受着对观看体验的“生杀大权”,以此补偿现实中的无力感。然而,他们内心深处又清晰地意识到,这种全情投入的行为本质上是无意义的时间消耗,无法为其带来任何现实世界的价值增量。由此可见,青年观看微短剧的情感结构,正是在“回避而依附”与“掌控却虚度”的张力中展开。它不仅揭示了“边骂边看”这种矛盾观看心态背后的情感逻辑,更深刻地反映出当代青年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社会中,所采取的一种矛盾、流动且极具时代特征的情感调适策略,为我们理解当代青年的文化特征和生存状态提供了重要的观察窗口。
综上所述,微短剧已深度融入青年的日常生活,成为其获得休闲与放松的重要方式。这种方式虽不足以解决结构性的现实困境,却为青年维系日常生活的心理平衡提供了现实支撑。但作为一种数字文化产品,微短剧在给青年带来娱乐性情感体验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与消费主义文化以及青年的现实问题相互交织,深刻影响当代青年价值观的生成。微短剧作为一种媒介消费方式,往往会在关键情节设置付费点,以小额付费的方式,引导青年消费观看。这种付费机制会使观众在不知不觉中被裹挟进消费过程,加深他们在媒介中的沉浸感与依赖性。此外,微短剧以吸引力为核心的叙事逻辑,将角色类型化为“美强惨”“白莲花”等角色符号,情节则被固化为制造“爽点”与“反转”,叙事逻辑让位于对注意力的占据。这种过度放大的人物特点与剧情反转的方式,虽然迎合了青年对情绪的即时满足,却也在无形中造成了人物的失真与认知的扭曲。因此,微短剧的“爽感”叙事虽为他们提供了即时的放松与逃避,但这种补偿仅仅是对负面情绪的调节,而非对现实结构性问题的回应。最终,当虚幻的爽感褪去,青年终将回归现实,并在这巨大的张力中徘徊。情绪的暂时平复无法替代对生活意义的深层追寻。近年来青年群体对意义贫困的纾解尝试也在持续发生。“进淄赶烤”“特种兵式旅游”“FIRE运动(Financial Independence,Retire Early)”等仪式化消费行为本质上正是青年对生活意义的一种重构,但这些现象更多是一种象征性抵抗,并未真正回应结构性焦虑[42]。唯有从结构层面进行突破,才能帮助青年实现实质性的意义满足与自由。
总之,本文以青年刷微短剧行为为切口,在威廉斯的情感结构理论框架下,揭示了青年沉迷于刷微短剧的成因,总结了青年刷微短剧行为背后的四种情感结构类型。微短剧通过“爽感”“重生”等快感叙事情节,回应了青年在现实中因无法兑现的努力而产生的情绪无力感,构建了与现实相区隔的情绪乌托邦。这种看似个人化的休闲选择,实则植根于当下制度逻辑对身体、时间和社交空间的综合性影响。诚然,微短剧作为社会加速下迎合大众趣味的产物,满足了青年的情感需求,但其碎片化的叙事逻辑与商业平台的局限性,也反向加剧了青年意义贫困的处境。因此,理解微短剧热背后的结构逻辑与社会心理,正是重新思考青年未来发展方向与意义重建的重要切入点。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中国社会工作发展的乡村转向及其城乡协同演进机制研究”(项目编号:22BSH127)的阶段性成果]
王志豪: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理论与方法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
冷小雨: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理论与方法研究中心硕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汪永涛
本文原载《中国青年研究》2026年第2期,第93-10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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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核 ∣ 刘俊彦
审 定 ∣ 王学坤
图源网络,侵联即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