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看广告刷短剧赚了几十元钱,却弄丢了用钱买不回来的东西
我通常于凌晨五点,在手机屏幕幽幽的蓝光里准时醒来。那时我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手指却已经本能地解锁、点开、滑动——像完成一种虔诚的晨间仪式。屏幕角落里,那个显示着金币转换成金钱的数字微微发亮,像枚褪色的勋章。这是我连续几个月,每天花六七个小时刷广告、看视频、玩小游戏积攒的全部“战果”。
最初接触这类软件,是在一个失眠的深夜。无意间刷到动动手指轻松赚钱的软件广告,点开应用商店,我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怀疑下载了它,界面花花绿绿,各种任务图标闪烁着诱人的光,“看视频多久得多少金币!”“新人奖励多少金币!”“连续签到七天领大礼包!”“金币第二天转换成金钱,攒够多少可以提现。”
第一次点击广告后,清脆的硬币音效响起,账户余额从0变成了0.3。那个瞬间,某种奇异的满足感电流般传遍全身,看,时间真的可以“变现”,特别针对像我这样要照顾孩子脱不开身去打工而退休工资又低的退休人。
于是生活开始被重新分割。我不再读书或看电视,得闲则是举着手机,目光呆滞地注视着一款广告循环播放几十遍。午休时,我半眯着眼完成“浏览商品页面60秒”的任务,实则对那些粗制滥造的电商页面视若无睹。晚上本该陪伴家人的时间,我被“高峰时段奖励翻倍”的标语吸引,坐在沙发角落,或者窝在被窝里,指尖在屏幕上机械地划动。
我的“赚钱”事业渐渐系统化。我不停地筛选每个赚钱软件,从泄露信息的风险分析开始到着重关住哪个平台提现快、哪个任务单价高。我似乎有了商人的精明却始终摆脱不了俗人的愚钝。
直到那个下午。我正为完成“连续观看10条广告”的任务而焦虑,老公刺刺地说了我一句,你这样比沉溺游戏更可怕。然后不无讥讽地说,你可别被骗了。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我用几十天辛苦构建的泡沫。我环顾这个家,书架上蒙尘的书、角落里沉默的凳子、窗外飘过的云——所有这些我曾认为“无用”却滋养生命的事物,都已被我以“赚钱”之名放逐。
我想起那些刷过的广告、夸张的赚钱平台、质劣的网购商品、低俗的短剧,以及我越来越难集中的注意力,它们喂养了着我曾经鄙视的粗俗。
我典当了一去不再复返的时间碎片,换取了一点点微薄的根本无法改善生活的零钱。那区区几十元,能带给我什么?
更深的寒意来自一种醒悟——我以为在利用碎片时间,实则是我的时间被“碎片化”了。我的专注力、连贯的思绪、深度思考的能力,都在一次次广告与短剧的切换中被碾成齑粉。
我忽然难以集中精力读一篇篇幅稍长的文章了,我忽然无法构思一段话,思维像卡顿的网页不断刷新却一片空白。我的大脑习惯了即时的、微小的刺激反应,失去了处理复杂与缓慢的能力。这哪里是在“赚钱”?分明是进行着一场不公平至极的交易:我用自己最宝贵的心智资源,换取了平台流量变现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残渣。
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警示,我们将毁于我们所热爱的东西。如今,这种“热爱”被精巧地包装成“获利”。这些软件的设计深谙人性弱点。即时反馈的音效、进度条带来的成就感、不断跳动的余额数字……它们制造努力的幻觉,让我们在“只要再做一点就能提现”的诱饵下无限循环。我们成为虚拟时代的“俘虏”,忽略了真实生活的丰硕。
思忖再三,我还是卸载了所有赚钱软件。几十元的获利早已不知不觉消耗殆尽,而真正被我无形消耗的东西是——与孩子的交流,与老公的会心一笑、读完一本好书的充盈感、午后阳光里什么都不做的闲适。我差点用这些无可替代的生命体验,交换了一场精心设计的数字游戏。
如今,我需要让我的时间更有价值,它应该属于一片飘动的云、一首优美的诗,一双需要紧握的手,让生命饱满而沉重的‘无用之事’。在这个每寸注意力都被明码标价的时代,真正的奢侈或许就是——允许自己“浪费”时间,并理直气壮地认为,那值得。